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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就像拋棄式比賽機器!」 技職國手為國爭光 社會卻容不下他

「我就像拋棄式比賽機器!」 技職國手為國爭光 社會卻容不下他 「我就像拋棄式比賽機器!」 技職國手為國爭光 社會卻容不下他 「我就像拋棄式比賽機器!」 技職國手為國爭光 社會卻容不下他

圖文引用自:聯合新聞網

對於大眾來說,「國手」稱號代表著榮譽,而對國手本人而言,更蘊含許多背負的壓力與現實考驗,眼前騎著車的陳逸家,對此深有感觸。

「你到了嗎?外頭正在下雨阿!」陳逸家隔著電話問候《技職教育3.0》記者,並已等在公館捷運站出口,準備到預定的餐廳接受專訪。特別從台中北上的陳逸家,對公館並不陌生。

4年前陳逸家就以技能競賽電氣裝配(又稱室內配線)全國金牌,保送到同樣位於公館的台灣科技大學,也是第41屆國際技能競賽電氣裝配國手,但因學科能力不足,讀了2年就選擇退學,當時家人極力勸阻,希望陳逸家撐完大學學歷。

騎著車的陳逸家,從後座看去,安全帽完美遮住陳逸家的粗獷臉孔,但卻擋不住他笑聲中的一絲感慨。陳逸家說他不後悔,只是無奈,每每企業面試第一關,就因高職學歷而被刷掉,即使陳逸家擁有十八般武藝,是世界電氣裝配領域一等一好手,更精曉工業控制等領域。

那晚雨很大,在快速奔馳的機車上,雨滴用力打在陳逸家安全帽上,社會現實也一拳拳地,擊打在他的心上。

奉獻

「我不想當國手」這聲音多年來在陳逸家內心中吶喊著,事過境遷多年,仍難以忘懷。高二起步訓練,高三比賽失利,陳逸家投入訓練時間過多,升學考試表現並不理想,而進入私立科大就讀,競賽學業兩頭空。

渾渾噩噩,陳逸家身處在大學殿堂,卻找不到人生目標,因此,他不到一學期便自行辦理退學,再次投入選手訓練,期望找回對技藝的榮耀,而經營工廠的家人非常支持,因為競賽表現好,可以代表台灣出征世界賽,更可保送到明星大學——「這就是父母的盤算。」陳逸家說。

事隔一年,陳逸家終於順利奪下全國金牌,除了保送上台科大主修電機,更擁有國手資格,但陳逸家完全不想參加世界賽。

「過去已投入太多青春在比賽中」陳逸家用手數算著投入的歲月,面有難色繼續說,「我若決定參加世界賽,除了訓練過程辛苦,還要再花上1年的青春投入」,這是陳逸家選擇國手之路的最大阻礙,但在裁判長、教練,以及家人的日夜勸說下,陳逸家才允諾代表台灣出賽,就像買糖的小男孩,最終被眾人說服與安撫下,放棄對周遭人的反抗,並為準備世界賽,陳逸家直接辦理台科大休學。

培訓期間,苦不堪言,陳逸家拿出一張張照片細數培訓過程的汗水。陳逸家每天都得練習電氣設備與電機控制的安裝,包含電路設計、配管、配線、PLC可程式控制器、人機界面等。陳逸家說,「因為時間是競賽重要指標分數之一,快狠準,是決勝關鍵,所以除了每天早上及下午的練習,晚上還得接受體能訓練,以便在體力高負載情況下,撐過連續4天18小時的國際賽事。」

除此之外,陳逸家自籌部分經費去西班牙見習,學習控制系統,到葡萄牙觀摩歐洲舉辦的技能競賽,更遠赴愛爾蘭做技術交流,而回國後,還特地到合歡山上特訓,模擬寒冷氣候下的賽況。

榮耀

激戰過去,陳逸家雖無奪牌,卻也名列世界第11名優勝,但未受到太多關注。「歷來只有奪牌才會被重視,像我們這種沒有金銀銅牌的,就等於是政府的拋棄式比賽機器。」說完陳逸家喝了一大口飲料,似乎想把這些不甘願一併吞下肚。

不過,對於陳逸家這樣的國手,比賽結果只是一時,過程才是最大豐收。經歷過選手這條路,內心的韌性早已超越一般人,也更清楚如何掌舵人生方向盤,朝著目標燈塔航向而去。

為敵

世界賽結束後,陳逸家繼續回到台科大讀書,但非常不如意,「課業上挫折很大!」陳逸家毫不遮掩地說出當年各種「慘」況。

挫折來自於陳逸家的固執,他覺得,不論在人生哪一個階段,都要盡己所能做到最好,所以陳逸家跟一般學生不同,不修「爽課」,就連微積分也跟電機系一起上課。但畢竟是以卵擊石,陳逸家說,「程度差距太大,當時期中考才30分,班上平均卻接近90分。」不只微積分,其他科目也是同樣慘烈。

大一上學期還沒結束,陳逸家就萌生了退學念頭,「我可能讀6年也畢不了業,認為不能為了一紙學歷浪費時間,這裡不適合我。」陳逸家說。

可是家人不同意,「都讀到台科大,撐到畢業再說。」陳逸家的父母如此對他說,也拒絕簽退學單。當時陳逸家先試著轉系到工業設計,結合自身技藝也唸出一點興趣,「但為了畢業而畢業,是我想要的嗎?」陳逸家訴說了長年在內心的拉扯,而眼前只剩下唯一方法——故意讓自己被二一退學,而大二時,陳逸家做到了。

「我知道不刻意混個大學學歷就是與社會為敵。」陳逸家說,但現實遠比他的想像還殘酷。

孤立

一進餐廳,「聽說你又換工作啦!」餐廳老闆的問候似乎讓陳逸家招架不住,他們彼此熟識,但每每陳逸家換工作後,餐廳老闆總愛挖苦一下。

陳逸家上個工作是日薪一千元的水電工,身為國手的他,還是得從學徒做起。「競賽題目跟現實落差太大,以前練習彎管子時,都是一根根完好無缺的在你面前,但一到工地,管子都是埋在水泥裡、牆壁上,訓練出來的那一套完全無法在業界用。另外,在全國賽成品誤差要求是0.5公分,世界賽是0.2公分,但現實中卻是2公分,因為大家都想便宜行事,沒有消費者願意付錢給真正專業級人員施工,也沒人在乎建築管線的美感。」陳逸家說。

出征世界賽時,陳逸家特別注意到,英國倫敦的機場,管子是外漏式,但做工非常精美,「這是我看過施工最好的公共建築彎管,他的圓角、間距都很美觀。」陳逸家說。(圖/陳逸家提供)

不只時薪低,就連工時也很高,陳逸家說,有時候配合工期,假日還得加班,完全沒彈性。而陳逸家彎管技術世界一流,除了成品誤差極小,甚至外觀早已到了藝術層次。「台灣不流行把管線外漏,而且由於埋在牆壁內看不見,所以只要彎得可以用就好了,沒人在乎細節。」陳逸家感嘆自己懷才不遇。

有次在上銀科技上班的學長想推薦職位給陳逸家,卻因為陳逸家僅有高職學歷而被主管拒絕,「當初學長說要介紹時,自己就沒有抱太多期待,這是當初選擇從台科大退學時,就有心理準備了。」陳逸家說。

陳逸家很少跟別人提起他曾是國手,不論是身旁朋友,或是職場上的同事。「在工地做久後,有次跟熟識的師傅分享國手經歷,但卻不被認同,認為我在工地都做不好了,怎能代表台灣出征?」陳逸家停頓了一會繼續說,「還記得剛來到工地時,發現自己多年所學居然完全派不上用場,家人、政府,以及補習班投入上百萬的訓練經費,自己也投入多年青春,想到業界施展卻是一場空。」說到這,陳逸家的聲音逐漸下沉顫抖。

「來到工地第二週起,我開始對現實絕望,每每下班回家都邊騎車邊哭,懷疑過去國手經歷的一切只是一場夢。」陳逸家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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